“大概一下午吧,不方便?”

    顾知衡迟疑了一下,“下午有个兼职,但没关系。”

    葛今颜看见他黑白Polo衫胸口处的印着新湖高中四个小字的校徽。

    噢,他也是高中生,他也在逃课。

    只是,一般人逃课是为了去外面玩耍,而他逃课却为了做兼职赚钱。

    家徒四壁,想来应该十分缺钱吧。

    今天计划被纪西泽打乱,中午直接出来还没吃午饭,饥饿感充斥大脑。

    “你随便给我做点吃的,反正今天也花不出去了,都给你,我包你一下午。”

    她拿出钱包,掏出里面所有的现金。

    顾知衡晃神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她的话,错愕地睁大了眼睛。

    少女纤细的手指捏着的钞票,远超他做兼职的薪资。

    顾知衡沉默着,有些难堪。

    他脊梁挺得笔直,但垂眸盯着她的手,有种整个人都佝垂下去的错觉,修长颈脖露出生白的一截,脆弱可怜。

    为什么不拒绝?为什么说不出口?

    既然无法拒绝,为什么又不接受?

    静默的屋内滋生着某种阴暗的东西。

    面前的少年,眼尾洇开一抹薄红,像生宣上被碾碎的桃花,生出一抹微妙的破碎感。

    其实话刚出口葛今颜就意识到不妥,想解释的当口,意外被他的眼神抓去注意力,鬼使神差地没有开口。

    她舔舔唇,捏着钱的指尖在他的视线下隐隐发烫。

    轻轻深呼吸,压下心底的蠢蠢欲动。

    “抱歉,我的意思是希望能在你家里借留一下午,弥补你的损失,没有别的意思。”

    “……可以的,但用不了这么多。”

    听她解释后,顾知衡冷静下来,眼尾赤红淡了不少,

    “多的部分,可以给我唱个小曲儿什么的。”

    “……电视看多了?”气质温柔的少年,难得变色瞪她。

    明明看着很正经的女孩怎么说话这么轻挑,顾知衡一边心中腹诽,一边蹲在半高的小冰箱前翻找食材。

    看着仅剩的番茄、鸡蛋,有一点窘迫。

    “面条吃吗?”

    “可以。”

    少年的手,给人一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错觉。

    但他动作熟捻,卷起衣袖,将番茄洗净、切块,显然是时常做饭的模样。

    颀长的身形在较矮的厨台前微微弓起,脊骨贴着薄薄的布料凸起,优越的身材比例,安静的侧颜透着少年独有的清朗。

    手背随着切菜的动作绽出几根青色的经脉,干净圆润的指尖泛着微红,兼具美感和力量。

    过分赏心悦目的画面,葛今颜都无暇顾及那台又旧又小的电视在播什么了。

    她见过的帅哥不算少,很多养尊处优的世家子,都生着一幅好皮囊。

    但顾知衡,毫不怀疑地讲,把他丢在那群人中,这幅皮囊依然出类拔萃。

    很难想象这样的人,居然生活在这样的地方。

    背后的视线令人难以忽视,顾知衡心有所感,有些不自然,无奈回头用眼神询问她,想让她感到不好意思从而收回视线。

    但葛今颜目光坦然得不行,最后反倒是顾知衡别扭得不敢再回头。

    直到煮完面条。

    他摆好餐具,捧碗放下,还妥帖地拖出板凳,请大小姐上座。

    葛今颜本来没抱什么期待,毕竟这个环境,委实寒酸,厨房简陋,不像能做什么饭的样子。

    坐下后,她意外发现面条卖相不错。

    汤汁浓郁,雪白色的面条,铺着金黄色的碎蛋和鲜红的番茄,扑面而来的鲜香,不敢想象这种简单的食物竟有着如此令人垂涎的香气。

    她拾起筷子,试探尝了一口。

    惊讶发现,不止卖相和香气,味道也出奇的好。

    面条顺滑,鸡蛋软弹,番茄风味的汤汁,酸甜交织,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淡。

    “怎么样?合胃口吗?”顾知衡有点忐忑。

    葛今颜吞咽下口中汲满汤汁的面条,惊喜地看向他,“很好。”

    这个答案中规中矩,顾知衡倒没觉得有什么问题,见她不觉得难吃,放下心来,去收拾厨房案台。

    葛今颜一边津津有味地吃面,一边惬意地看电视,耳边刷洗锅碗瓢盆的流水声,和电视里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嘈杂的烟火气。

    这种感觉很奇妙,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学校,又或者是什么高雅的餐厅,都没有像现在一样,整个用餐的过程随意又松弛。

    吃饭成为一种简单朴实的生活状态,没有严格礼仪的束缚,没有赋予食物一堆虚妄的头衔,也不需要在意他人眼光。

    这个简陋的小房子,恰到好处地让人感到放松自在。

    葛今颜心思微动,“你兼职是做什么工作的?”

    “去汽修店帮忙洗车,小餐馆洗盘子之类的。”

    “每天都做兼职吗?”

    “大部分时间是的,除了考试的时候。”

    葛今颜有点儿诧异,一个学生打工居然这么频繁,“你这样逃课父母不管你吗?”

    顾知衡神情有些晦涩,漂亮的眼睛黯淡下来。

    “他们……都不在身边了。”

    “抱歉……。”

    葛今颜没想到他的身世这么凄惨,一时失语,同情他的同时,也在仔细观察他的神情,谨慎分辨着他有没有说谎。

    “既然你一个人住,手艺也合我胃口,我想租用你的时间,偶尔做一下饭,送到我的学校,我会支付给你远高市场价的价格。”

    顾知衡讶异地张了张唇,“送饭到你学校?”

    “嗯,你只用偶尔做做饭,跑跑腿,就能得到一笔不错的薪酬,难道不比你出去洗车洗盘子轻松吗?”

    顾知衡沉默了一下,自嘲地笑了笑。

    他自觉厨艺普通,根本达不到高于市场价的水平,而且这种非富即贵的人什么吃不到?

    她这样说,是借口吧。

    最终点下了头。

    葛今颜在很多人的脸上见过这种表情,被逼无奈、颓然屈服,她并不十分理解。

    明明是份很不错的差事,不应该感到高兴吗?

    她遗憾地想,这双眼睛染上喜悦,微微弯起的模样一定很漂亮,可惜了。

    葛今颜兴致稍淡,吃完后,

    冰箱还有一只苹果,顾知衡拿出苹果洗净、切块,端给葛今颜。

    葛今颜见果盘到了跟前也不客气,就着顾知衡端着的手,一块一块地吃。

    苹果的味道有些酸涩,不是什么好品种,但葛今颜没有多介意,反而很新奇地把苹果杵在眼前仔细观察。

    顾知衡好奇:“在看什么?坏了?”

    葛今颜一本正经地摇摇头,“不是,我只是在好奇,怎么会有这么难吃苹果?”

    顾知衡好脾气地捧着果盘干笑。

    葛今颜也是恶劣。

    明明可以把果盘接过来,或者让他放在手边,可就是不提,她不提,他不催也不恼,只是等她吃完。

    “家里没什么好吃的,我下楼给你买点?”

    “好呀。”

    等顾知衡再回来,葛今颜已经完全没了拘谨,模样懒散地斜靠沙发,一边放着电视,一边玩手机。

    她在和林善阅讨论下午发生的事。

    【林善阅:所以,你要不要去求求你哥,让他大发慈悲放你一马?】

    【葛今颜:他要是慈悲,世上就没有菩萨一说】

    【林善阅:那你寄了,按你爸的性格,发现你逃课,接下来的控制会越发变/态,你的自由即将一去不复返】

    【葛今颜:我会重新想办法的】

    【林善阅:不愧是你,打不死的小强】

    葛今颜皱眉,同时林善阅默契至极发来。

    【林善阅:嫌我的比喻不优雅是吧】

    【林善阅:葛大小姐最优雅了,翻墙不是爬的,是飞出去的】

    葛今颜:……

    有了顾知衡买来的零食小吃,葛今颜更加惬意,肆无忌惮地边吃边看电视。

    这种姿态这些吃食,在葛家,是永远不可能被允许的。

    但现在,她很自由。

    不知过了多久,夕阳从格子窗斜照进客厅,时间到了,该回学校了。

    葛今颜伸了个懒腰,从沙发坐起,衣服上的零食残渣,雪花似的簌簌落到地上。

    在餐角写作业的顾知衡见了,立刻起身去拿扫帚。

    葛今颜捞起帽子戴上,鬼使神差地说:“有没有人说过,你身上有股人夫气质?”

    顾知衡扫地动作僵住,整个脸都烧起来了,白里透红的煞是好看。

    葛今颜笑出了声。

    大概是跟林善阅呆久了,她已经潜移默化地染上了不正经思想,不然怎么调戏起人来这么顺手。

    想着想着,葛今颜的视线从少年的脸游移往下,削肩窄腰,双腿修长,忍不住咂摸。

    唔……翘臀。

    许是视线过于露骨,顾知衡感觉一股血气往上涌,窘迫地转身背对她。

    葛今颜扬眉笑了笑,拿起一旁他放在桌上的手机,老旧的款式,没有密码锁的那种。

    “你这老头机怎么操作?加个联系方式。”

    顾知衡小声反驳,“不是老头机,只是功能简单。”

    葛今颜自然接过他的手机,写备注。

    看见她纤细的手指打出“金主”两个字,顾知衡耳朵肉眼可见的潮红。

    然后在葛今颜乐不可支地笑声中,手忙脚乱地抢回手机,羞怒重新输入。

    “你的名字?”

    葛今颜拧上大门把手,粲然一笑,“回头告诉你?”

    “我送你回去。”

    大门打开,门外赫然堵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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