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沦清醒
从最底层的泥地里生长出来的种子，不会奢望不该奢望的东西，他每天竭尽所能做的就是拼命的生长，直到长成参天大树。
“你觉得这话说的对吗？”万重山黑曜石般的双眸闪烁着细碎的光，他轻声发问，衣袖下的手指不由自主的摩挲起来。
李轻舟连连点头，这话岂止是对，简直说出了她的心声，只有在淤泥中潜伏过的人，才会懂呼吸的珍惜，活着的奢望。
但她总觉得这话很是耳熟，似乎在什么地方听过，很遥远。
万重山衣袖下的手指停止了摩挲，眉梢低沉：“所以…你很有本事，活下去的本事。”
不知怎么，李轻舟就是忽然觉得万重山刚刚明明很高兴，可如今他虽然笑着，可她却有股直觉他并不像方才那般开心。
她搞不清楚缘由，只是心底莫名的直觉，李轻舟看着眼前的人目光中多了几分连她自己也没察觉的东西。
眼前的俊朗少年，与五百年后的传奇不尽相同，他生动鲜活，不再是话本上生硬的字句，正因为如此，有些东西再悄然改变。
吴大夫失踪一事，被村民讨论了一整日，终于盖棺定论，是他自己做了错事儿，觉得没脸，这才半夜悄悄走了。
但信的人没几个，毕竟他平日里有多不要脸，众人心知肚明。
人没了，终究是个大事儿，常村正决定明日就禀告官府，到时候人能不能找到，就全凭官府说了算。
与吴大夫相好的王寡妇，还有几个妇人默默流了几场泪，也当这事儿过去了，毕竟日子还是要过下去。
雨下到傍晚时分才停，众人劳累了一整日自然又是在常村正家凑在一块吃饭，跟昨日一样，在院子里摆上了三张大桌子。
李轻舟进了厨房想要帮忙，却见已经有几个村里的妇人开始了洗洗涮涮，切菜烧火，分工很是明确。
常岳氏见她来，知她是一片好意，笑道：
“我舍不得你这水嫩的小手干这些粗活儿，你要是实在想帮我的忙，就帮我看着小虎子吧，这孩子不知怎么，今日一整日没见露出个笑模样。”
李轻舟被常岳氏推出厨房，心里边极其不情愿的环顾了院子一圈，村民们都围在桌子前喋喋不休。
因为吴大夫的失踪，他们将深山里的鬼怪传闻都搬出来，一个比一个说的玄乎，若不是刘大娘今日被李轻舟吓着了，没能过来，只怕还会更热闹些。
放杂物的草棚子里二竹和红枣几个孩子在，李轻舟慢慢走过去，却不见小虎子的身影：“小虎子呢？你们可知道他去哪儿了？”
二竹指了指院门：“那会儿看见他出去了。”
李轻舟蹙眉，心想这孩子是一点儿也不让人省心，纵然再不情愿也迈着步子走出了院门，必须得把他找回来，不然村正夫人该担心了。
她前脚刚迈出去院门，就瞧着门口方方正正的小花圃里有个小小的身影，走近一看，果然是小虎子。
小小的孩子紧紧的皱着眉头，抿着嘴，那双葡萄般水汪汪亮晶晶的眼睛此刻专注的，盯着面前嫩绿枝叶上，鲜红艳丽的月季花。
李轻舟闻到了花香，月季独有的清新淡雅，幽香沁人，不浓不烈，散散漫漫的飘出去很远，可若是离近些，甚至凑到花前，那香味却也不刺鼻。
“好闻吗？”
一声稚嫩的问话，令沉浸在花香中的李轻舟回了神，她摸了摸鼻子：“嗯，好闻的。”
不过她之前怎么没闻到过，是因为不在意吗？还是之前的香味和今日的不一样？
院门外悬挂着红灯笼中燃烧着快要殆尽的蜡烛，暗红色的微弱烛光摇曳在风中，将这几簇月季笼罩上一层光，迷离又梦幻。
小虎子得到她肯定的回答，如藕节般白嫩的小胖手伸出来，穿着布鞋的脚尖踮起，将枝头娇艳正浓的月季花折了下来。
短粗的勾刺将白胖的小手划破，鲜血流了出来，融入艳红的花朵，隐匿不见。
随着饭菜浓郁的香味蔓延开来，几个妇人高喊着：“吃饭了，吃饭了。”
村民们开始帮忙摆放碗筷，说话声随着饭菜的入口更加增添了兴致，嗡嗡乱乱，嘈杂不堪。
唐金宝坐在常岳氏身边，觉得这嘈杂之声像是无数只麻雀早起耳边围转个不停，吵的她心里头隐隐烦躁。
吃不言寝不语，只怕这种地方永远都行不通，昨日的宴席只当是看热闹了，今日却是因着吴大夫这个村中人的失踪，令他们切身涌上太多情绪，话像开闸的洪水。
唐金宝觉得每个人都在说话，那些或大或小，或薄或厚的嘴唇张张合合，没有一刻是停歇的。
说到兴奋之处，那些唾沫星子喷溅在别人脸上，身上，还有面前的饭菜上，院里的红灯笼将他们的粗俗丑陋照的清清楚楚。
还有窗台上的泥罐子里放着的几朵月季花，到处都是红彤彤的一片，当真是艳俗极了。
唐金宝觉得自己快要忍受不住了，直到常岳氏起身，她连忙将人拉住：
“村正夫人，你去做什么？”
她不想让常岳氏离开，常岳氏是她如今唯一能瞧得上的人，她若是走了，旁的村民坐到自己身边怎么办？
万重山与常村正和其他村里的男人坐在另一桌，而李轻舟……唐金宝撇撇嘴，她多看一眼这个狐媚子，都嫌脏了眼睛。
那女人像是八辈子没吃过饭，短短不过片刻，已经有三个馒头下肚了。
常岳氏笑道：“万姑娘身子不好，出来怕吹了风，我把饭菜给她送到屋子去吃。”
这一刻，唐金宝倒是有些羡慕万灵儿可以因为养病而避开这样场合，她张张口，有些不好意思说出心中所想。
常岳氏倒是看出她的不自在，善解人意的说道：
“不然我也准备些饭菜给姑娘，姑娘也去屋子里吃吧！乡下人，爱热闹，但若冲撞了你们就不好了。”
唐金宝心中一喜，连连点头，跟着常岳氏一齐起身去厨房。
路过厨房的窗台时，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传入鼻尖，淡雅清新，不惹人厌，反到还平息了她心中隐隐的烦躁。
许是心情好，唐金宝不由得赞了一句：“这花真香，养的也艳红欲滴，挺好的。”
常岳氏有些自豪的笑了笑：
“是我家小虎子养的，小孩子淘气，几年前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花种子撒在院门口，后来居然长出花儿来，他爷爷见他高兴便砌了围栏，做了个小花圃。平日里这孩子很是宝贝这些花，今日也许是心情不好，竟都摘了，只怕明日就该后悔了。”
唐金宝敷衍的点点头，她原也不在意这些，只是顺嘴夸了一句。
这一场酒席吃的人酣畅淋漓，老百姓的日子过的平平淡淡，索然无味，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就可供闲谈几日。
如今出了失踪的事情，就如一块巨石掉落水中，激气千层浪，人人都用这件事当成下酒吃菜的谈资。
几乎是每个人都要说上几句，又喝上几盏，等散去时人人步履虚浮，李轻舟从开席吃到了最后，直到常村正送走最后一个人，她才施施然放下筷子。
常岳氏这一日也乏累的很，连着两日做席，李轻舟好心帮着她收拾了碗筷，等一切收拾妥当，走出厨房时，天色黑如墨水。
她提着一盏灯笼走回后院，微黄的烛光在夜色中照亮的地方实在有限，除了脚下的路，周遭一片黑暗。
李轻舟一步一步缓慢的走向自己的房间，忽而从左侧伸出一只手，按在了她提着灯笼的手腕上。
一股淡淡的酒香味传来，李轻舟顺着那双手看过去，眉梢微挑：“你喝醉了吗？”
那人并没有说话，而是直勾勾的看着她，暖色的烛火下莹白如玉的脸染上丝丝红晕，带着绮丽的色彩。
平日里黑如墨石般的深沉眸子慢慢散开，眼尾处点点浅红，像个妖精，李轻舟咽了咽口水，移开了目光。
一阵风吹来，灯笼中快要燃烧殆尽的火烛已尽强弩之末，李轻舟伸手去掰开手腕上的那双手，却被拦住，下一刻她落入一个怀抱。
手中的灯笼掉在地上，灭了。
“别动。”
万重山声音很轻，他低着头将脸埋进她的发间，闻着淡淡的，像花朵果实一般甜腻的香气，似乎是压抑却又像满足般叹了口气。
李轻舟靠在他的胸膛，听着血肉之下震动的心跳，一时间分不清到底是万重山的，还是自己的…..
这一瞬间，她想起了那块只能绽放一次绚烂光彩的钟乳石，想起她被唐金宝奚落后，有人如春风般的安抚，甚至……她想起了更早之前的唐金山庄，两个人相拥在午后余晖下的温暖…….
她想沉沦在这样的绚丽绮迷中，却又被理智猛然惊醒，过客是不能奢求太多的，李轻舟的双眼渐渐冷漠。
不知过了多久，李轻舟觉得自己的身上也沾染了淡淡酒香，才听万重山道：“好了。”
“你觉得这话说的对吗？”万重山黑曜石般的双眸闪烁着细碎的光，他轻声发问，衣袖下的手指不由自主的摩挲起来。
李轻舟连连点头，这话岂止是对，简直说出了她的心声，只有在淤泥中潜伏过的人，才会懂呼吸的珍惜，活着的奢望。
但她总觉得这话很是耳熟，似乎在什么地方听过，很遥远。
万重山衣袖下的手指停止了摩挲，眉梢低沉：“所以…你很有本事，活下去的本事。”
不知怎么，李轻舟就是忽然觉得万重山刚刚明明很高兴，可如今他虽然笑着，可她却有股直觉他并不像方才那般开心。
她搞不清楚缘由，只是心底莫名的直觉，李轻舟看着眼前的人目光中多了几分连她自己也没察觉的东西。
眼前的俊朗少年，与五百年后的传奇不尽相同，他生动鲜活，不再是话本上生硬的字句，正因为如此，有些东西再悄然改变。
吴大夫失踪一事，被村民讨论了一整日，终于盖棺定论，是他自己做了错事儿，觉得没脸，这才半夜悄悄走了。
但信的人没几个，毕竟他平日里有多不要脸，众人心知肚明。
人没了，终究是个大事儿，常村正决定明日就禀告官府，到时候人能不能找到，就全凭官府说了算。
与吴大夫相好的王寡妇，还有几个妇人默默流了几场泪，也当这事儿过去了，毕竟日子还是要过下去。
雨下到傍晚时分才停，众人劳累了一整日自然又是在常村正家凑在一块吃饭，跟昨日一样，在院子里摆上了三张大桌子。
李轻舟进了厨房想要帮忙，却见已经有几个村里的妇人开始了洗洗涮涮，切菜烧火，分工很是明确。
常岳氏见她来，知她是一片好意，笑道：
“我舍不得你这水嫩的小手干这些粗活儿，你要是实在想帮我的忙，就帮我看着小虎子吧，这孩子不知怎么，今日一整日没见露出个笑模样。”
李轻舟被常岳氏推出厨房，心里边极其不情愿的环顾了院子一圈，村民们都围在桌子前喋喋不休。
因为吴大夫的失踪，他们将深山里的鬼怪传闻都搬出来，一个比一个说的玄乎，若不是刘大娘今日被李轻舟吓着了，没能过来，只怕还会更热闹些。
放杂物的草棚子里二竹和红枣几个孩子在，李轻舟慢慢走过去，却不见小虎子的身影：“小虎子呢？你们可知道他去哪儿了？”
二竹指了指院门：“那会儿看见他出去了。”
李轻舟蹙眉，心想这孩子是一点儿也不让人省心，纵然再不情愿也迈着步子走出了院门，必须得把他找回来，不然村正夫人该担心了。
她前脚刚迈出去院门，就瞧着门口方方正正的小花圃里有个小小的身影，走近一看，果然是小虎子。
小小的孩子紧紧的皱着眉头，抿着嘴，那双葡萄般水汪汪亮晶晶的眼睛此刻专注的，盯着面前嫩绿枝叶上，鲜红艳丽的月季花。
李轻舟闻到了花香，月季独有的清新淡雅，幽香沁人，不浓不烈，散散漫漫的飘出去很远，可若是离近些，甚至凑到花前，那香味却也不刺鼻。
“好闻吗？”
一声稚嫩的问话，令沉浸在花香中的李轻舟回了神，她摸了摸鼻子：“嗯，好闻的。”
不过她之前怎么没闻到过，是因为不在意吗？还是之前的香味和今日的不一样？
院门外悬挂着红灯笼中燃烧着快要殆尽的蜡烛，暗红色的微弱烛光摇曳在风中，将这几簇月季笼罩上一层光，迷离又梦幻。
小虎子得到她肯定的回答，如藕节般白嫩的小胖手伸出来，穿着布鞋的脚尖踮起，将枝头娇艳正浓的月季花折了下来。
短粗的勾刺将白胖的小手划破，鲜血流了出来，融入艳红的花朵，隐匿不见。
随着饭菜浓郁的香味蔓延开来，几个妇人高喊着：“吃饭了，吃饭了。”
村民们开始帮忙摆放碗筷，说话声随着饭菜的入口更加增添了兴致，嗡嗡乱乱，嘈杂不堪。
唐金宝坐在常岳氏身边，觉得这嘈杂之声像是无数只麻雀早起耳边围转个不停，吵的她心里头隐隐烦躁。
吃不言寝不语，只怕这种地方永远都行不通，昨日的宴席只当是看热闹了，今日却是因着吴大夫这个村中人的失踪，令他们切身涌上太多情绪，话像开闸的洪水。
唐金宝觉得每个人都在说话，那些或大或小，或薄或厚的嘴唇张张合合，没有一刻是停歇的。
说到兴奋之处，那些唾沫星子喷溅在别人脸上，身上，还有面前的饭菜上，院里的红灯笼将他们的粗俗丑陋照的清清楚楚。
还有窗台上的泥罐子里放着的几朵月季花，到处都是红彤彤的一片，当真是艳俗极了。
唐金宝觉得自己快要忍受不住了，直到常岳氏起身，她连忙将人拉住：
“村正夫人，你去做什么？”
她不想让常岳氏离开，常岳氏是她如今唯一能瞧得上的人，她若是走了，旁的村民坐到自己身边怎么办？
万重山与常村正和其他村里的男人坐在另一桌，而李轻舟……唐金宝撇撇嘴，她多看一眼这个狐媚子，都嫌脏了眼睛。
那女人像是八辈子没吃过饭，短短不过片刻，已经有三个馒头下肚了。
常岳氏笑道：“万姑娘身子不好，出来怕吹了风，我把饭菜给她送到屋子去吃。”
这一刻，唐金宝倒是有些羡慕万灵儿可以因为养病而避开这样场合，她张张口，有些不好意思说出心中所想。
常岳氏倒是看出她的不自在，善解人意的说道：
“不然我也准备些饭菜给姑娘，姑娘也去屋子里吃吧！乡下人，爱热闹，但若冲撞了你们就不好了。”
唐金宝心中一喜，连连点头，跟着常岳氏一齐起身去厨房。
路过厨房的窗台时，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传入鼻尖，淡雅清新，不惹人厌，反到还平息了她心中隐隐的烦躁。
许是心情好，唐金宝不由得赞了一句：“这花真香，养的也艳红欲滴，挺好的。”
常岳氏有些自豪的笑了笑：
“是我家小虎子养的，小孩子淘气，几年前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花种子撒在院门口，后来居然长出花儿来，他爷爷见他高兴便砌了围栏，做了个小花圃。平日里这孩子很是宝贝这些花，今日也许是心情不好，竟都摘了，只怕明日就该后悔了。”
唐金宝敷衍的点点头，她原也不在意这些，只是顺嘴夸了一句。
这一场酒席吃的人酣畅淋漓，老百姓的日子过的平平淡淡，索然无味，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就可供闲谈几日。
如今出了失踪的事情，就如一块巨石掉落水中，激气千层浪，人人都用这件事当成下酒吃菜的谈资。
几乎是每个人都要说上几句，又喝上几盏，等散去时人人步履虚浮，李轻舟从开席吃到了最后，直到常村正送走最后一个人，她才施施然放下筷子。
常岳氏这一日也乏累的很，连着两日做席，李轻舟好心帮着她收拾了碗筷，等一切收拾妥当，走出厨房时，天色黑如墨水。
她提着一盏灯笼走回后院，微黄的烛光在夜色中照亮的地方实在有限，除了脚下的路，周遭一片黑暗。
李轻舟一步一步缓慢的走向自己的房间，忽而从左侧伸出一只手，按在了她提着灯笼的手腕上。
一股淡淡的酒香味传来，李轻舟顺着那双手看过去，眉梢微挑：“你喝醉了吗？”
那人并没有说话，而是直勾勾的看着她，暖色的烛火下莹白如玉的脸染上丝丝红晕，带着绮丽的色彩。
平日里黑如墨石般的深沉眸子慢慢散开，眼尾处点点浅红，像个妖精，李轻舟咽了咽口水，移开了目光。
一阵风吹来，灯笼中快要燃烧殆尽的火烛已尽强弩之末，李轻舟伸手去掰开手腕上的那双手，却被拦住，下一刻她落入一个怀抱。
手中的灯笼掉在地上，灭了。
“别动。”
万重山声音很轻，他低着头将脸埋进她的发间，闻着淡淡的，像花朵果实一般甜腻的香气，似乎是压抑却又像满足般叹了口气。
李轻舟靠在他的胸膛，听着血肉之下震动的心跳，一时间分不清到底是万重山的，还是自己的…..
这一瞬间，她想起了那块只能绽放一次绚烂光彩的钟乳石，想起她被唐金宝奚落后，有人如春风般的安抚，甚至……她想起了更早之前的唐金山庄，两个人相拥在午后余晖下的温暖…….
她想沉沦在这样的绚丽绮迷中，却又被理智猛然惊醒，过客是不能奢求太多的，李轻舟的双眼渐渐冷漠。
不知过了多久，李轻舟觉得自己的身上也沾染了淡淡酒香，才听万重山道：“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