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从小随着外公外婆长大的缘故,秦游是个作风老派的男人。

    具体到行为,那就是哪怕心中的欢喜多得已经溢出来,面上 也仍旧是一派云淡风轻,还会嚷两句诸如“你这个样子怎么干得好活呢?放着我来。”这般的话。

    于是此时的秦游就举着端着满满一盆清水不知所措。

    明明已经在回来的路上想好了该如何料理这些肉的……

    考虑到当前没油、没辣椒、没孜然、还少盐的状况,秦游已经将底线退到了野鸡清水炖煮,松鼠单纯烤制了。

    但即便是如此简单的愿望,此时也无法实现。

    因为家里,没柴了。

    出门前特意搬到屋檐下阴干的泥丸已经被搬了回来,正在他的脚边。

    初春夜晚的风硬得狠,若是等着他这个忘性大的来收拾,这些泥丸就要变冰丸了。

    这是好事,但秦游此时见着这些泥丸就莫名的烦躁,仿佛这一个个小东西脸上都挂满了嘲讽的笑容,正围着他叽叽喳喳的吵嚷。

    因为他就是为了烤这些泥丸才把家中的柴火给用尽的。

    都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可巧男也难为无柴之炊啊!

    他从来没这么恨过自己忘性大,要知道他出门前可以特意带了砍柴刀,想要把这开门七件事中的头一件给补上的!

    就在秦游心思急转,欲要想出个对策之时,紧闭的门扉被人从外推开了,如黄鹂般婉转的声音和风一起灌了进来:“良人,你在作甚?”

    北风让秦游和灯火都是一跳。

    秦游唯恐这点火光也灭了,身体要比脑子快得多,一把将人给扯将进来,顺带着掩上了门。

    秦游家贫,家中仅有的一件复衾,也就是加厚的双层衣物还被今日早间前来要账的无赖儿给拿走了。此时将人扯入怀中,便觉如拥一块暖玉,烫得他心神一荡。

    好在这点遐思旖念很快就被少女清脆的声音给冲散:“咳咳咳,怎地如此大的烟气?良人方才不是说要给我炖鸡汤喝吗?莫非是夜深不利点火,把灶给堵了?”

    秦游腮帮子咬得紧紧的,就是不说一句话。

    他算是知道为什么原主对这个小妮子是又爱又恨了,因为他现在也是。

    这小妮子是被烟呛到了不假,但绝不是被柴不充分燃烧的烟给呛到的,而是这照明用的麻藁。

    麻藁就是灯油的替代品,好处是便宜,就连他这种家境都用得起。坏处就是烟很大,熏眼呛鼻,让人很不舒服。

    秦游现在百分百肯定,这小妮子一定知道家中没柴的事。

    秦游不是原主那个大男子主义到有些偏执的半大少年,更为成熟的灵魂让他从容的消化掉了心中陡然升起的闷气,放软嗓音说道:“却又作怪。快说,你把从仲父家拿的柴火放哪了?”

    秦游这么说是有缘故的,因着今晨有无赖儿上门要账,大男子主义极重的原主在事情发生的第一时间,便摆出一副男子汉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的强硬姿态,强做无事让忧心忡忡的燕芸去相熟的里长家中避祸,这才有了原主被殴得昏死过去,被秦游阴差阳错顶替的后续。

    秦游此时口中说的仲父,就是让燕芸前去避祸的里长家。

    果不其然,秦游听燕芸说道:“仲父说,今晨他在田间劳作,来不及回里中帮你,心中十分过意不去。正巧下午恒弟随我返家之时见到家中无有柴薪,砍柴刀又被良人你带上山去,便去征得婶母同意,从家中扛了一捆过来。

    前些天刮风,又将灶屋的瓦刮去不少,妾身恐夜间有雨雪将这柴火打湿,所以都堆到了东边。良人要用的话,妾身这就给取来。”

    湿热的呼吸,穿过轻薄的葛布,尽数喷到了秦游的胸膛上,但他的心却在不断地往下沉。

    好在麻藁照亮的区域有限,燕芸并看不见秦游的神色变幻,所以在听到秦游低低的应了一身嗯之后,就欢快举着唯一的光源朝灶屋东面摸去。

    在黑暗中,秦游狠狠的搓了两把脸,把自己僵硬发酸的肌肉给揉散,免得等会生起火了,被燕芸这个机灵的小妮子给窥出端倪来。

    “在田间劳作,来不及回护么……”秦游在心中反复咀嚼着燕芸带回来的这段话,嘴角勾起一个自嘲的弧度。

    说到底还是怕惹麻烦上身罢了。毕竟这些无赖儿讨债时,应对相帮的左邻右舍最常用的一句话便是:“你这般仗义直言,不如替他还债如何?”

    纵然冯况是本里的里长,不会被三言两语拿住,也少不得要费一番唇舌,卖出去好些人情。

    依照那位冯家仲父的脾性,必然会觉得为着他这个故人之孙这般做,实在是划不来。

    看来这一捆柴草,外加中午的那两个蒸饼,和对燕芸的庇护,就是冯家这位里长能给出的全部支持了。

    听到簌簌的声音,秦游才惊而回神,赶紧收了这些杂七杂八的心思,靠着自己过人的目力把燕芸抱着的柴火给接了过来。

    燕芸倒是颇有些少年不知愁的意味,反而笑着问秦游道:“游哥你在想些什么?”

    两人是青梅竹马长大,成婚又只月余,是以燕芸常常改不过口来。

    秦游很自然的接过了引火的活计,口中说道:“我在想这等鸡汤炖好,分下一半让你明日带去仲父家。我明天还会上山,需委屈芸娘你再待在仲父家一日。”

    秦游是个母胎单身不假,但他生活的时代信息爆炸,是个见惯了猪跑的情感大师,信奉的是夫妻本为一体,何必再分彼此的那一套,所以直接将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

    浑然不觉自己的这番话给燕芸造成了多大冲击。

    已经生好火的秦游完整见识到了河豚充气的全过程。

    不,应该说是松鼠。燕芸太瘦了,瘦到秦游毫不怀疑会被风给刮跑。如果说在原主生母离世后秦游的地位下降到捕鼠护粮的狸猫之后,那燕芸就直接连老鼠都不如。

    至少秦游那个幼弟怕老鼠,见着老鼠偷粮吃会忙不迭的蹿上床,而见着燕芸吃饭已经回学着他那个刻薄的后娘说一句吃白饭的,别再吃了。

    秦游默默往灶膛中扔了一块硬柴,心中盘算着该怎么让芸娘和自己好好补充营养。

    他方才看得清楚,芸娘下眼睑泛白,是严重的贫血。而且明明已经十五岁,身量却还没有自己从前见过的小学生高。

    以这两具身体所处的年岁,是还能努力一把的。

    被扔进灶膛的硬柴很快变成扑面的热量,把燕芸给烤的漏了气。

    然而说话变得磕磕巴巴的,连带着对秦游的称呼都变了,听得出是极力在整理措辞了:“良人,嗯……不是一直不太喜欢去仲父家吗?”

    秦游笑,心说这还真是说得够委婉的。

    原主这到底得大男子主义到什么程度,才能把一个机灵聪颖,自幼相伴长大的小姑娘给逼成这样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若是没这份大男子主义,领悟到龙蛇之蛰,以求存也这八个字,就也不会落得个八十钱变三千钱的下场了。

    站在秦游的角度看问题,他能清楚窥见这个在荒年时用三斗米就被换回来做童养媳的小姑娘有多小心翼翼。

    他不由用手摸了摸燕芸干枯泛黄的发丝,笑道:“仲父今日帮了你,我这个做家主的,总要去道声谢才是。”

    燕芸似乎很不习惯秦游如此亲昵的举动,急忙低下头,恨不得把一颗小脑袋埋进胸膛中。

    在木柴噼噼啪啪的轻微爆裂声中,秦游再次听到了燕芸的声音:“那……那,我……”

    不过这回却是好半晌都没说出一句囫囵话来。

    正在专心烧火的秦游觉察出不对劲,偏头望来。又见燕芸身躯紧紧绷着,像是在积攒勇气。

    即便是原主的记忆中也没见过这样的燕芸,秦游顿时止住动作,把大脑的运转速度调到最高。

    秦游的沉默给了小姑娘错误的引导,但听小姑娘崩溃般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上气不接下气下气道:“游哥你不会也把我卖了吧!”

    这一句正中靶心,并打出了暴击的效果。

    秦游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人给抱入怀中的,只知道心头又热又软,糟糕地不像样子。

    明明是擦眼泪,却抹了一手灶灰上去,把肤色瓷白的燕芸给变成了一只小花猫。

    为了掩饰尴尬,他只得将那些准备炖入鸡汤中的板栗塞了燕芸满手,用自己最坚定的语气承诺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别怕,我是不会把你卖了的。”

    这世上的确有典妻还债的没卵|子男人,但绝不会是他秦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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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高祖文德皇后燕芸,汉中成固人也。与帝相逢微时,恩爱不移卌七年。国朝定鼎,帝以皇后有大功于江山社稷,力排众议,毕录事迹于高祖本纪。——《梁书·卷一·本纪第一·高祖上》

    2.根据现存的史料和此次在昭阳公主墓中挖出的复原竹简、书页,我们可以认定,在梁朝时期,的确印刷过一本由昭阳公主亲自撰写,描述梁朝开国帝后宫廷生活和过往经历的小说。

    现今已经复原得出,文德皇后与高祖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爱情故事,起源于高祖的一句别怕。——梁鹤·《对梁高祖三女昭阳公主秦念陵抢救性挖掘一期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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