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因比说好的归期要早好几日,家里不知她改了行程,没有人来迎接。回到秋千巷,府里也一度冷冷清清,一问,说鲁太太有请,太太打牌去了。打牌向来是赵氏的爱好,这半年家里出变故,她才减了兴致,柳令襄没见怪,又问:“那姑奶奶呢?”

    “姑奶奶也去了。”

    柳令襄闻之诧异,心想柳衔霜又不爱打牌,跟着去凑什么热闹?她正纳闷着,又听见说六掌柜还在府里等衔霜小姐,顿时了然了。她和晏庄分别过后,先去看过柳千亿,才来到前院会客厅。

    六掌柜没意料柳令襄回来这样早,一愣,起身相迎,恨道:“也好,还请家主做主,衔霜小姐实在太胡闹了!”

    柳令襄奇道:“哦,她犯什么事了?”

    六掌柜愤恨不已,状告范渺渺恶行,原来她趁六掌柜没在江口窑址监烧的时候,命窑工改建了窑内布局,等六掌柜得到消息,急急忙忙赶回才发现为时已晚,窑内的布局早被她改得面目全非。甚至,改建后的第一窑都已经热火朝天地烧起来了。

    柳令襄说:“当日不是说好,将江口窑全权交由她负责吗?”

    六掌柜不满:“说好交给她负责,不过是念在她毕竟要分一半的家业,但她只可以决定烧什么,怎样烧尚且还轮不到她主持!”六掌柜的犟脾气柳令襄向来是领会到的,也知道他始终不许衔霜小姐踏进秘密之地,防止她偷窃秘法。

    柳令襄佯作为难,沉默片刻。难怪那位姑奶奶会使出调虎离山之计,也难怪,明明不会打牌,还非要跑去鲁府。她有点想笑,碍于六掌柜满脸苦大仇深,才勉强忍住:“嗳,烧都烧了,先等等看这一窑的成品如何!”

    柳令襄苦口婆心,总算打发走六掌柜,秋水进来说:“小姐,太太她们回来了。”正说着,就听见外面热热闹闹的。柳令襄走出去,赵氏讶异,上来打量她:“襄儿,怎么提前回来了?”

    在母亲面前,柳令襄行若无事,笑道:“事情办得妥当,就想着先回来,免得娘在家里要担心。”

    “你真怕我担心,就不会出去!”赵氏话里这样埋怨,但还是心疼她外出受累,连声说:“江上日头大,瞧着是晒黑了一些,襄儿,怎么样,坐船辛不辛苦?”

    柳令襄笑说:“坐船统共就十日,我是一天也没出去过,怎么会晒黑?娘,不信你问周妈。”

    赵氏转头找周妈,正要过问。柳令襄得以脱身,目光与范渺渺对上,想到六掌柜刚才那副表情,简直称得上是气急败坏,而她面上还是笼着淡淡的笑意。

    “我还当你突然有兴致打牌了,原来不是,躲人去了。”柳令襄哼着,有点幸灾乐祸,“我以为你做什么都从容呢,看样子也有心虚的时候。”

    范渺渺笑了笑:“六掌柜已经来过了?”

    柳令襄说:“我刚给打发走。”想了想,还是没告诉她王陵地图的事,怕她跟着着急。窑口的事够她费心了。

    范渺渺看着她,笑说:“实在是六掌柜太油盐不进,我想了许多办法,他都牢守江口不走,只好‘围魏救赵’,设计让其他窑口出事,他一心急,才没顾上我。”

    说到正事,柳令襄显得心不在焉,随便应付两声。范渺渺怀疑她有心事,没来得及问,柳令襄突然想起来,向她道:“对了,周妈问起来,说你生辰就要到了,因为是整生,本来该大办的,然而家里是这样的情况。”

    范渺渺明白她的意思,今年家中出事,又逢圣意,柳家一直都处于风尖浪口,若是生辰作宴再出风头,难免招人眼红。不过生辰于她,本就可有可无,范渺渺贴心说:“此次生辰没有必要大办,一家人凑凑热闹就好。”

    柳令襄欲言又止:“那就委屈你了。”

    见柳令襄扭扭捏捏,仿佛叫她受了好大的委屈,范渺渺不禁一笑:“哪算委屈?”她说的是真心话,“此时还有人惦记,还有人庆贺,比什么都好。”

    直到回去,范渺渺还在回想柳令襄的神情。柳老板有一点不好,听见坏事,很容易五情上脸,平常就轻易能够看破她的想法,但这一次她故作若无其事。大概是在吉州发生了什么,也说不定。但既然没想搭腔,必有思虑,范渺渺相信她可以处理得当。

    随着时间推移,柳衔霜的生辰渐渐近了。明明说好不开宴办生,其余各家却凑乐趣,纷纷送来贺礼。其中,或许也因为异色瓷打响了名气,柳家一时门庭若市,生意上,幸有柳令襄打理,各家女眷则由赵氏负责接待,范渺渺躲清闲,与牵云在屋中比照礼单,清点贺礼。

    “奇怪,十一皇子殿下怎么也有礼送?”牵云咋舌,喃喃道。

    范渺渺闻声过去,看了几眼礼单,嘱咐说:“这个拿给令襄小姐。”十一皇子给她送礼,多半是因为柳令襄的缘故,牵云却不知道。但这礼单明显太贵重,必须要给柳令襄过目,好叫她心中有数。

    “要拿什么给我?”

    柳令襄忙碌完毕,过来惟清院闲逛,正听见牵云提到自己名字。她怀疑主仆二人偷偷说她闲话,向范渺渺峻去,又随手接过礼单一看,惊讶:“咦,是谁这样有心?”

    人人争相送来贺礼,当然是柳令襄干的“好事”。虽然人家说了不必大办,但毕竟是整生辰,人的一辈子能有几次二十岁?柳令襄不愿她日后追悔,想到她说有庆贺也好,于是逢人见面都要暗示一番:她们姑奶奶就要过生辰啦。热热闹闹一阵,多好。

    范渺渺笑说:“是殿下。”

    她含笑的神气好像是知情人士,柳令襄面上一窘:“哦,哦!”胡乱应答两句,又假装被其他礼单晃花了眼,“这是谁家送的?咦,对啦,庄先生送了什么?”

    牵云赶忙翻了翻,说没看到。范渺渺却说:“别去打搅庄先生了,他已经帮了我们许多的忙,再叫他破费,多不好意思。”

    柳令襄心道未必,十一皇子办完差事,迟迟不走,是在等柳家献出地图,而晏庄也久留柳府,不提离开,兴许是一样的图谋。这些男人,心眼一个比一个多,诚然,庄先生是帮了她们,但谁知道他另有什么计划?反正不管如何,都不影响她要敲他一笔。

    柳令襄不置可否,溜达着来,溜达着走。范渺渺而今已从秋水那里知道她在吉州遇见了十一皇子,两人好像有点闹不愉快,但这时看见她对晏庄的态度也变淡了,忍不住在心里琢磨。

    正想着,柳令襄去而复返,有意屏退牵云,跟她叮嘱:“你以后别要先生长,先生短了。他人不好。”

    “他怎么得罪你了?”范渺渺笑她小孩子气,“何况我与他有什么关系?不过是因为家里一些事情,才有点交集。”

    柳令襄望着她怅然,说都怪我。心里是想:要不是为着自己,为着柳家,她犯不着去搭理晏庄。

    “我又没说怪你。”范渺渺更惊奇了,转念一想,搭过她的肩,两人在窗下对坐,“你索性告诉我吧,到底发生了什么?”

    柳令襄这一向忙得头昏脑胀,今天骤然听闻十一皇子的消息,稀里糊涂说出这些胡话,顿时有点后悔。却顾忌她生辰在即,摇头笑说:“其实没有什么。”

    范渺渺明显不信。柳令襄叹口气,依旧没说王陵地图,仅仅感慨:“现在才知道,他们对我们施恩,原来是有所图谋。”

    范渺渺两世见识,心境开朗,不以为意,当前劝慰她说:“那么是好事,他们有所求,我们才有余地施展,对不对?”

    也不知柳令襄听进了没有,她人离开的时候,脸色倒是恢复自若。范渺渺却深感,恐怕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

    ……

    寒露生辰这日,才刚天亮,牵云就捧来水盆伺候她洗漱,又推她坐到镜奁前。范渺渺这些时日穿扮一切从简,眼见镜中的小姑娘被打扮得花枝招展,忙说不要。牵云还惦记着她从前的喜好,坚持要为她涂上丹蔻。金妈平日也不主张花哨,这时却笑:“难得的整生,就是要喜庆些。”又说,“老爷在天之灵看见,也会认同的。”

    柳衔霜嫁过人,本就不必为娘家兄弟戴孝,以前因怕有人闲话,金妈才没管,任由她素面朝天,不着华饰,现在堵回她的理由,范渺渺一时也没话说了。回看铜镜之中,其实柳家这位衔霜小姐生得一副好颜色,露莲双脸远山眉,偏与淡妆相宜。

    范渺渺看着她,她也回看来,范渺渺笑一笑,她也嫣然失笑,范渺渺蹙蹙眉,她也愁上眉头。

    牵云在旁扑哧一笑:“许多日不打扮,可见小姐自己也眼生,好像在问:镜子里这人是谁?嗳!是我不是?”

    镜中姑娘伸手摸脸,意味深长:“也许根本就不是呢?”

    范渺渺大胆叫破真相,奈何没人相信,反而惹得牵云嗔怨,急匆匆替她抹去指尖多余的颜色,一面大呼小叫:“小姐,手别乱动!”

    正说笑间,柳令襄携来贺礼,见牵云丹蔻涂得好看,一时也心痒难耐,要牵云也为她涂。

    “不影响做事?”牵云纳罕,结果范渺渺和柳令襄双双看来,都很不喜,她连忙噤声,请柳令襄挑选样式。

    几个小姑娘躲在屋内梳妆打扮,赵氏亲自做了长寿面端来。面由玫瑰紫样的碗装着,几点葱花衬绿,分量不多,仅是图个吉利。范渺渺右手得闲,起筷,夹起一根长长的面条,吃进嘴里。

    赵氏笑说:“祝愿小姑长寿。”

    屋内贺喜的话此起彼伏,范渺渺吃完,拿帕拭净了嘴,一一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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