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文明听见屋里那句“你什么时候离婚”,便连自己是来送菜的,也一并忘了。

    端着那盆菜,进退维谷。

    直到菜凉了,手也麻了,才静静退了出去。

    董礼貌不知道他这些小心思,也不关心。

    吃年夜饭的时候,蒋文明情绪不高,神态轻松不复。

    “多吃点,你太瘦了。”还是陈倩如心疼别人家的闺女背井离乡,一直往她碗里夹菜。

    “其实我一直就想要个闺女,都说女儿更能共情妈妈,儿子愿意跟爹有同理心。同样含辛茹苦养大,谁不愿意有个能心疼自己的。”

    “谢谢阿姨。”董礼貌吃了一口她做的酱牛肉,确实很香。

    才同她聊了起来:“我还以为您会说,生女儿压力小,生儿子压力大。必须给儿子买房买车,女儿则不需要买。因为这个社会就是这样,儿子没房没车,就结不了婚。女人没钱,也能嫁出去。”

    “也许中原省份会这样,但在北地没有这种鬼事。儿子女儿一样是心头宝,甚至生了女儿,责任更重一些。儿子可以糙养,女儿就得多给她准备资源、打江山。因为这世道女人不容易,如果娘家还不给她撑腰。万一她遇人不淑,再拿离婚丢人逼她吗?”陈倩如也不是山顶洞人,年轻时在南方打工,做小买卖的时候,听过很多奇葩言论:

    ‘不是重男轻女,只想儿女双全’;

    ‘给孩子留下个金山银山,不如留下个兄弟姐妹’;

    ‘家里更爱女儿,但是钱必须给儿子’;

    ‘有了儿子,在婆家就有底气了,就不会被催生二胎了’

    ‘不是我想生二胎,而是想给我那十八岁的大女儿留个伴儿’

    ……

    就像一群从大清穿越过来的封建残余一样。

    “我看出来了,你们这里确实挺重视孩子的。”董礼貌说。

    尤其往这边一看,大多都是独生子女。

    国家统计的数据,也是北地生育率全国最低,男女比例最均衡。

    “我是觉得,什么男人没房不能结婚,所以就给儿子买房,不给女儿买是扯淡。一个男人但凡长得漂亮点、学历高点、智商高点,都有大把女人不要彩礼,也想嫁。什么优点都没有,只能靠彩礼补齐短板的,得多烂。再者说,就算不结婚又能怎么,不结婚判几年?”

    “是。大人都不乐意带孩子,有时间还想打打麻将呢。生个二胎,丢给大宝带,剥夺大宝的童年。给大宝洗脑,让大宝小小年龄,成了保姆和月嫂,那还是人吗。”陈倩如顿了一下,继续说:

    “你说的那种父母,不能一碗水端平,给自己找借口,还算有良心。更有甚者,拿女儿换彩礼,父母扣下,给儿子娶媳妇用。生女儿,就是用来榨干利用和索取的。”

    蒋宏图见两个女人聊天的空挡,终于能插上一句话了:“小董家是哪儿的?家里几口人?有兄弟姐妹吗?是哪个大学毕业的。家里是干啥的,你是做啥的,一个月工资多少?结了婚后,得来北地生活吧?”

    在他的传统观念里,已经到了见父母这一步,那谈婚论嫁是应当应分的事。

    董礼貌差点应激,习惯性不陷入自证,而是反问道:

    “那你呢?你什么星座?有多少存款了?娶媳妇儿给多少彩礼啊?以后你给带小孩不?去月子中心,你出钱吧?”

    蒋宏图一噎,晃了晃脑袋,往嘴里送了一口红烧肉,嚼的满嘴流油,才继续道:

    “我只知道血型,不知道星座。你问题咋恁多呢?再者说,你是要嫁给我儿子,管我那么多干啥。还月子中心,我们那一代人,有的上午在炕上生完孩子,下午就下地插秧了。生孩子是你们的事,去月子中心还得管老公公要钱?你也好意思。”

    “你都没皮没脸、摆不清自己位置,觊觎儿媳妇儿收入了,我有什么不好意思?你还知道,这是年轻人自己的事啊?你的问题比谁都多,还挺双标。”董礼貌今天心情好,教教他做人,不然直接拿他当空气了。

    在她这里,任何人都不能倚老卖老。

    她可以尊老爱幼,前提是,熊孩子不讨厌,老人不嘴欠。

    “我现在算是知道,蒋文明九头身,堪称北地超模。桃花旺,女孩都愿意往上贴,为啥一直单身了。就是有你这么个爹。”

    “我问问,那不是关心你们嘛……”蒋宏图还想说,直接被媳妇儿拿筷子敲了一下碗,强迫他闭了嘴。

    “你还知道是明明找女朋友?回头这个要是黄了,你儿子打一辈子光棍,我看你怎么去见蒋家的列祖列宗。”

    “嚯!”蒋宏图不再说了。

    其实他对继承香火这事,完全没有执念。

    甚至儿子不结婚都行。

    但不能因为自己情商低、老不着调,把儿子的女朋友搅和没了。那他可就成千古罪人了。

    屋里开着电视,正放到戏曲板块。

    董礼貌转过头去,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蒋文明放下筷子,说了声:“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随后拎了烟花和爆竹,准备出去充当除夕的氛围组。

    在一阵接着一阵的爆竹声里,蒋文明看着烟花一簇簇,从前没心没肺,不知何时犯起了矫情病。

    听着爹在那喋喋不休,好几次冲动想打断:‘别说了,我跟小董是假的。她是我租的。’

    可是有外婆在那儿,他无所谓肆无忌惮的伤害爸妈,却是不忍心让老人家失望,外婆就是他的软肋。

    仰头看向别人家放的烟花,余光处,瞥见了从后面过来的董礼貌。

    高兴是他一个人高兴,失落也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甚至冷战都找不到人。

    不忍心与她闹别扭,先打了声招呼:“你吃饱了吗?我还以为你会在屋里看春晚。”

    “都是地方戏,我不喜欢。”董礼貌说。

    就一个金奕言,自从她跟田橙子玩的时候,董礼貌就不觉得她是自己好朋友了,做普通同事就好了。

    “是,就像也不喜欢我。”蒋文明说。

    董礼貌才发现,自己无意间将他也给扫射了,忘了他就是唱地方戏的。

    “我又没说你。”

    她以前倒是不知这家伙这么敏感,动不动就生气,像极了善感多愁的小媳妇儿。

    “你可真爱生气。我没有不喜欢你,我只是不会喜欢一个大众情人。如果你对每个人都一样,那我有什么特别的。”

    她想要那一份独一无二的偏爱,寻不得、不凑合、不强求。

    “你能说说大众情人的定义吗?在你眼里,怎么才不算大众情人?”蒋文明问。

    “像你今天跟姑娘眉来眼去,当然不行。帮着老乡热心肠也不行,你只能对我一个人展现热情。还有,我讨厌的人,你要同仇敌忾。我安利的,你要喜欢。除此之外,也不要对猫狗、哪怕同性展现出一点兴趣。”董礼貌一本正经地介绍着自己的占有欲。

    好在她对他没兴趣,所以他当中央空调,她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觉得我或许更需要一个机器人,或者养条狗,或者跟纸片人谈恋爱。这样我就不会受伤,也不会被恶心到。”

    蒋文明不觉得陈量行是这样的人,那便只有一个原因:“因为你不喜欢,所以他做什么都是错,对也是错,呼吸也是错。如果是你喜欢的,那你上面安排的条条框框,都不会设限。”

    “好像也对。”董礼貌直接赞同了。

    但她更觉得,还是不婚不育香一点,既保护自己,也不坑别人。

    看他还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抬腿又踹了他小腿一脚:

    “你是不是很需要人哄?”

    “我知道这样招人烦。”蒋文明自己也烦,但还在努力调节。

    他小时候就这样,同学在学校不开心了,跟朋友闹别扭了,回家能跟爸爸妈妈说说。他都是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发呆。

    “所以我一个人出来了。我不想打扰你。”

    董礼貌扑哧一声乐了:“你可真是个大善人。”

    自己都不高兴了,不想着睚眦必报,还怕影响别人。

    听着乡村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由远及近,近在咫尺。

    蒋文明被震的耳朵嗡嗡响,下意识捂住她的耳朵。

    片刻钟后,董礼貌没赞赏他这无私的行为,仿佛早已习以为常。

    只说:“烟花有什么用?辛辛苦苦一年到头,干这烧钱的事。”

    蒋文明无语凝噎。

    “董小姐,你真的是个很没有仪式感的人。”早就知道她是直女,可还是很容易被她的耿直呛到。

    “正是因为辛辛苦苦一年到头,才想着过年了,热闹热闹。”

    “那岂不是一年的辛苦,都为了过年这两日似的?太不值当。如果是我,我宁愿少辛苦一点,也不想挥霍这么久的心血。”而且董礼貌也get不到烟花的美感,她只觉得吵闹。

    就像老话说,女人是一天的皇后,十个月的公主,一辈子的保姆。她宁愿不当狗屁皇后和公主,也不想当一辈子保姆。

    “每个人觉得快乐的方式不一样,有些老人觉得,孩子结婚生子,他会快乐。有些女人觉得,买珠宝快乐。有些老乡觉得,放鞭炮快乐。他愿意辛苦好久,然后烧钱。”蒋文明头一遭发现跟她有了代沟,要知道,城里禁烟花,很多人特意驱车拿到乡下来放。

    “也许吧。我们这一生都在为快乐和焦虑买单,所以如果想赚钱,要么制造快乐,要么制造焦虑。”董礼貌笑笑说,没再跟他辩论下去。

    ‘我不赞同你的观点,但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这个道理她还是懂的。

    “走,压轴的是谢季昌徒弟的小品,我们进去看看好不好看。”

    蒋文明突然产生一种被她宠着的错觉,可以当做她在哄他吗。

    还是十分傲娇道:“谢佬的艺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他徒弟倒是也不差,除了跟谢佬比。就是现在的小品越来越没意思了,全奔着主旋律去,结尾必定包饺子。以前春晚造梗,现在抄梗,很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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