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祭结束,皇室的队伍浩浩荡荡启程离开穹崃岛。

    天家特地邀请栾白石同乘首船一同返回,因着祭祀当天的事,在场的贵人们都对栾白石的英姿心折不已,费尽心思挤上首船,求得亲近道长的机会。好在龙船宽敞,倒也容纳得下。只有玉玑公主一反常态,离人群远远的。

    姜怀谷作为太常寺卿,需负责祭祀善后事宜,在穹崃岛多停几日,漱羽也和他一起留下了。

    蓬求按照安排洒扫奉仙殿,遇到四处巡视的姜怀谷身后跟着的姜羽,神色一暗,便要提着扫帚走开,却被漱羽喊住,只好原地站定。

    “姜小姐。”蓬求面上挤出笑容,躬身行礼。

    漱羽看着一身道袍装束的蓬求,微笑道:“不知蓬公公初入道门,有何感想?”

    蓬求笑容一僵,语气阴暗地道:“我道行低微,自无法与栾道长相比……没有我,也会有别人来治他!”

    漱羽语气淡淡道:“与他为敌,你也配。”

    蓬求抬头看向漱羽,猥琐地笑了起来:“若说姜小姐和那栾白石没有私,鬼都不信!你们二人之间那些事,谁都能看得出来!!”

    漱羽笑了:“是么?看出来又如何?你还不是不能拿我怎样?”

    蓬求想到自己被漱羽害得如此境地,语气不可抑制地恶毒起来:“你们这对奸夫□□,公主一定会把你们的奸情——”

    只听“啪”一声,他的神情突然凝固了,明明没见面前人出手,蓬求的脸上已经火辣辣地疼了起来。

    “你还在指望李碧幽么?她放弃你时毫无半点犹豫,你的心腹更无一人替你作证,蓬求,你就连作恶都做得如此失败,实在可悲……”

    漱羽眼神冷厉,双瞳中闪着淡淡金光。

    蓬求捂着脸发怔,此时才意识到不对,声音微微发颤。

    “你——你用了什么妖法,那日你的确去了栾白石的房间……云峰不会对我撒谎……那日之后他就受惊卧病,到现在还迷迷糊糊的……都是你在搞鬼?”

    漱羽静静看着他,并不说话,却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

    “恶人自有恶人磨。你记住,我姜羽是个睚眦必报的恶人,有的是手段让你比此刻处境更惨。我是欣慕栾道长,但也轮不到你这小人作梗,花妙音是我救的,和我爹没有关系——你若想算账便来找我,若你真的有胆。”

    蓬求见过恶人,也做过恶人,可面前这弱柳扶风一般的姜小姐露出这样的面孔,却让他吓得说不出话来。

    漱羽心中暗笑,没想到做恶人如此过瘾,难怪这世间逞凶斗狠者无人敢惹,安分守己的人却步步难行。果然吓唬人还是要用这样的方式,太高端的报应恐怕他们看不懂。

    “把你的肮脏心思在这东海之中洗刷干净,莫要玷污了你脚下的土地。”

    她说完,甩袖离开了奉仙殿。

    漱羽和姜怀谷走在海边绝壁上,回望着高处的层层楼阁。

    “神君,老仆有一事不明。”

    漱羽看向姜怀谷,默许他问。

    “神君这最后的任务显然与栾白石有关,只是不知为何要为了他去和一个微不足道的蓬求过不去?”

    漱羽停了脚步。姜怀谷突感不安,担心自己是否说错了话,却听见神君语气如常。

    “你因为我得罪蓬求,依照他的性子来日必要报复,我能护得了你一时,却不能护你一世。总有一日我要离开。”

    姜怀谷一怔,没料到神君竟然是考虑到了自己,心头涌起几分复杂情绪。

    “至于栾白石……”漱羽语气一顿,面上神色有些许不自然。

    “他虽为登仙候选,但三番四次因我陷入危难,他既是我的任务,我便有责任让他周全,除非是我,旁人莫想算计他。”

    姜怀谷颔首:“蓬求这帮人,仗着皇家威风处处为非作歹,对一个得道之人尚且敢用这么阴损的手法陷害,更不知害了多少无辜平民。神君此举,确能杀杀他的威风!”

    漱羽语气淡漠:“我又不是栾白石,没兴趣拯救苍生。”

    姜怀谷微微一笑:“栾道长的确道行高深,想来得遇仙缘也并非无缘无故。天界选人,自有道理。”

    漱羽神色一僵,没有接话。

    姜怀谷又道:“您设计玉玑公主和蓬求他们入彀,又为栾白石解毒,所涉术法高深精妙,绝非普通修道之人可比,凭他的颖悟,难道不会对您身份起疑?”

    姜怀谷的话戳中了漱羽的心思,可她现在只要一想到栾白石,那一夜他炽热的目光便会从脑中闪过。

    “起什么疑?他真会想到我是为他下凡的神仙?”

    她低低笑了一下:“——这是凡界画本子上才有的绮思。他么,将我当作什么图谋不轨的精怪反而更可能些吧!”

    姜怀谷一愣。以为神君是妖怪?那栾白石不就是除妖的么,怎么不见动手?

    -

    回到玉京后,秋雨绵绵下了将近一个月。

    这样阴冷又潮湿的天气是漱羽最讨厌的,每日坐在檐下靠着熏炉望着阴沉的天空,就这样无所事事了许久。

    星摇不敢多问,他从银耳那里得知了穹崃岛上发生的一切,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

    事实上漱羽的身边人都已经察觉,神君对栾白石的态度变化实在奇怪,此前几番试探接近,各种大动作,如今几乎可以确认这凡人候选已经动情,下一步便是让他历劫,但她却迟迟没有动作,整日只是眉头紧蹙不知在想什么。

    “太闷了,我出去走走。”

    漱羽将茶盏放在手边小几上重重一顿,猛地起了身。

    已近傍晚,城里各处点起了灯。因为下雨的关系,路上行人不多,但沿街的铺子仍然热闹。漱羽一个人在街道上走着,没有打伞。

    街边酒肆的跑堂见她一人,热情的招呼:“小姐,我们这里有新出的桃花酿和果子,来尝一尝吧!”

    漱羽脚步一顿,抬头看见酒肆的招牌上写着香兰笑三字。

    “这时节,还有桃花酿可饮?”

    那跑堂的闻言得意道:“整个玉京,只我一家能在冬日喝到桃花酿,这是我们香兰笑的独家秘方,小姐可来一试!”

    左右也是为了打发时间,漱羽挑了挑眉,迈步进了酒肆。

    跑堂面露喜色,扬头往楼上喊:“贵宾一位——!”

    一边殷切地靠近漱羽:“小姐,伞给我就好!咦?您没带伞?外面不是下着雨么?”

    他纳闷地探头往门外看,细雨蒙蒙,行人无不披着雨具或撑伞而行,再一转头,那位小姐已经神色从容衣袂飘飘地上了二楼。

    店里人不算多,漱羽被引着进了雅间,落座只要了一壶酒。店家见她气度不凡,一身矜贵气质,又送了两碟子果子点心,不敢再打扰退出了房间。

    漱羽将窗户推开,这酒肆外面正好便是烧春河,河上偶见一两艘游船,白雨跳珠溅在乌篷与甲板上,发出颗粒感十足的声音,有风从窗口吹进来,将她鬓边发丝拂动。

    有些冷,她紧了紧领口,又将窗户关上了。

    正在发呆,却听到有人在吟诗。

    “老兔寒蟾泣天色,云楼半开壁斜白。

    玉轮轧露湿团光,鸾珮相逢桂香陌。

    黄尘清水三山下,更变千年如走马……”

    漱羽一怔,往楼下大堂的方向看,只见大敞的门口站着一人,身型高瘦,一身绀碧长袍,腰带松系着,正背着手望天。这人没有撑伞,一身衣服已经淋湿了,眼睛微微闭着,带着微醺醉意。

    跑堂的见他一副潦倒模样,手里挥舞着抹布就上前驱赶。

    “去去去!走远些,哪里来的醉汉,别耽误了我生意!”

    那人睁了眼发现面前的跑堂,咧开嘴笑了笑:“……马周昔作新丰客,天荒地老无人识……吾乃李昶吉,兄台不认得?”

    “甚么长鸡短鸡?不认得不认得!快走快走!”跑堂的不耐烦,伸手便推人,许是喝得有些多,李昶吉一推便倒,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浅色的衣服下摆顿时染上了泥水。

    “请他上来。”

    跑堂的听见声音,抬头向二楼望去,只见方才进门的小姐正手搭栏杆,眼神清亮地看着楼下方向。

    “小、小姐,是说要请他——”跑堂犹疑地拿手一指尚未站起身来的李昶吉,“——上去么?”

    “对。”漱羽说完转身回到雅间。

    跑堂的低头细看了一眼李昶吉,形容落魄,并无甚特别之处,还是按捺住心中的疑惑,伸手把他拉了起来:“来~这位相公,贵人有请,您跟我来吧!”

    漱羽坐在桌边,看见跑堂的将李昶吉送上了楼来。他虽然脚步虚浮,但依旧十分有礼地和漱羽行礼。

    “在下青州李寒声,这厢有礼。”

    漱羽掀眼看着对面的人:“请坐。”一边视线淡淡扫向他身边,“砌一壶茶来。”

    那跑堂的十分乖觉,很快便端了一壶解酒的茶水来。

    李昶吉站在原地不动:“在下身上酒气重,还是不要进去,免得熏着姑娘。”

    “无妨,坐吧。”漱羽的语气淡淡,却有一股不容违抗的意味。

    李昶吉这才认真地看向漱羽,半晌踏进门来,向着漱羽一拱手。

    “多谢姜姑娘,那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

    漱羽扬眉:“你认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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