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爷既已病愈,总不该再任由董医令等人胡来。”

    韩愫并未抬首,故而刘去尘忿忿再言。

    “您病中无法理政,如今大好,也该还我公道,亦算积德行善,不害死葵那条无辜性命。”

    孙芙蕖依照刘去尘先时嘱咐,待刘去尘晓之以理,她便做那温言和事之人,同韩愫动之以情。

    “相爷您病重之际,葵亦病倒,却是因昙花疫。这禁区中少府代您主事,克疫的法子仍依照董医令的药方,无人有权私改,但……”

    她含泪哽咽,凄楚不再出言。

    韩愫明知道她七分真情里面,又掺了三分假,但他亦知她并没有什么坏心,这样朝他算计,就只是为了救葵。

    他纵着她,终是放下了手中的笔,合起书简,抬首细听她与刘去尘的言辞。

    刘去尘见他停笔,方接过孙芙蕖的话来,与韩愫禀明药理诸事,欲夺太医台手中权柄。

    依他所言,董医令药方失效,乃是必然。这昙花疫本也该以汤液克制才对。

    丸散汤方,丸剂最缓,仅有固本之益;散剂虽医溃烂,由表及里,药力却仅在于患肢;刘去尘所配汤方,虽是虎狼烈药,但汤剂荡涤肺腑,最对厉疫病症。

    当下葵染疫已深,若不服刘去尘的古法汤剂,便唯有死路一条。

    “相爷您就算不在乎他一个,也该当在乎疫区上千百姓。我这汤剂虽简陋不及丸散,却定能治他病症,也定能救回更多的重病之人。”

    董医令的药剂,确已经不再生效。众医官实则一筹莫展,仅是如强弩之末,对百姓掩盖着太医台束手无策的事实。

    禁区内,病逝者不断增多,董医令却仍还固执己见,将这场疫病视作极普通的伤寒。

    当今破局之法,似乎的确在刘去尘的身上,又加上孙芙蕖洒泪相求,盼韩愫恩准以葵试药。于是刘去尘终得以达成目的,凭汤剂令葵病情好转。

    既然虎狼之药在葵的病中有了成效,刘去尘总算得报旧仇,取代了董医令,开始在禁区内改换药方,大力推广汤剂。

    甚至,他开始向韩愫提出新的主张,认为该当将染疫身死之人,尽皆火葬。

    陆柔良本也与刘去尘身在同一阵营,而与太医台众医官为敌。但唯独火葬一事,她并不能支持刘去尘这与她为伍之人。

    如今禁区中医官失势,她与刘去尘开始主导形势,她坚信着再过不久,她便能彻底消除厉疫,而不需要向书中本来的情节妥协。

    在原文里,刘去尘的确也主张过火葬一事。但韩愫初时未准,直到疫病反扑,禁区失去控制,他方才下令烧死了所有染疫之人。

    那场大火足足烧了三天三夜,此后昙花疫止,京城洛川恢复生机。

    所以其实原文直到昙花疫的最后,医者们无论官民,皆无人寻到过真正的治病良方。

    染此疫者,统统在烈火中死绝,故而这疫病方才彻底无踪。

    陆柔良不肯服输。

    韩愫等人对火葬一事反对,皆缘于死者为大,宋境尚讲究入土为安。

    当前的病逝之人,皆有被妥善埋葬,尚还未严重到书中所载,死者遍野,曝尸坟岗的地步。

    陆柔良身边曾经有至亲离世,父亲在三战中为联盟捐躯。战争里尸骨无存,仅是常事。父亲的棺椁上覆着联盟旗帜,而棺椁内唯有他一套军服。

    她不似韩愫等人,在乎死者那一具完整尸身。父亲留给她的,并非唯衣冠冢,又还有薪火相传的军国信念,有不可磨灭的父女温情。

    战火只是毁掉了他的躯体,而无法夺去她对他的记忆。陆柔良始终坚信,父亲尚完整地活在她的心中。

    她不认同刘去尘火葬那番提议,不是为了保住死者们的尸体,而是为了保住她的骄傲,和她与韩愫间的深情。

    她坚定地站在韩愫这一侧,同他并肩,与昙花疫抗争到底。此举既为她争取到了时间,将浑身解数施展,不至于前功尽弃,又拉近了她与韩愫的距离,使二人心意相通。

    刘去尘的火葬提议虽未能被施行,但至少他的汤方,为众人所接受。

    得益于他这新药,陆柔良原本忧心的疫病局势,日渐向好。她藏起先时绘制的那叠图表,不再深究昙花疫背后的诡异蹊跷。

    可事情并非是她掩耳盗铃,从此便迎刃而解了的。

    因仍然身处医舍,接触的都是病症最重的患者,她哪里做得到真正视若无睹?

    连日来她眼见仍有少数病人,虽服汤药却还是不治身亡,故而仔细分析了刘去尘那汤方。

    他的那张方子,以三期患者的高烧症状为主,对症下药,细节处又针对不同患者,略有增删。

    这其中,越添加排毒药草剂量,药效便越明显,反而是散热药草,在更改配比后,几乎与先时效力并无差异。

    陆柔良恍惚生出疑虑,虽然明知道有些荒唐,但她仍忍不住自问,昙花疫既然不似瘟病,难道竟会是有人投毒?

    韩愫步入医舍,恰见她这般忧心失神。自他高烧退去,陆柔良与他关系愈近,如今他见她为病患们操劳伤神,更是怜惜不忍。

    她是他未过门的妻子,对他追随扶持,助他克此时疫。韩愫将她的付出皆都看在眼里,故而珍她敬她,与她惺惺相惜。

    陆柔良回神之际,恰见他来,遂匆忙福身见礼。

    韩愫心念稍动,托扶住她,对她勾唇轻言。

    “今后唤我‘缘衷’。”

    老相爷过世之前,拟“缘衷”为韩愫的表字。但韩愫贵为相爷,故而少有人敢对他以字相称。

    更何况,这二字因是祖父相赠,每令韩愫忆起亲人亡故之哀。换在原来,他并不喜这哀痛被触碰到,故不会轻易准许旁人唤他表字。

    “缘衷”二字,几乎等同于他心上的逆鳞。但如今,他不再令陆柔良称他“相爷”,而是准许她唤他“缘衷”。

    陆柔良爱慕韩愫已久,如何不懂得“缘衷”这一表字,对韩愫来说意义深重?

    韩愫此举,既是意味着对她敬重,已将她另眼相看,更是意味着准许她走进他的心里。

    从前她与孙芙蕖的种种努力,今日总算是有了好的结果。既见前程光明,陆柔良激动得泪盈于睫,欣喜不已,待韩愫离开之后,便急忙去寻了孙芙蕖。

    她因为韩愫准她以字相称,倒是暂忘了先时烦忧,只顾着尽快同孙芙蕖报喜。

    但事实上,暗中觉察到刘去尘的药剂存在问题之人,并非仅她而已。适才在医舍中,她因那汤方困扰之际,孙芙蕖亦在葵的身旁,暗觉心惊。

    刘去尘所开汤药,治好了葵的眼睛。小男孩如今一如与孙芙蕖初见之时,那一对曜石黑目,熠熠生辉。

    染疫者第三期的症状,最为显著之处,便是目中去黑留白,逐渐无法视物。但偏偏深夜之际,分明已眼盲的病人,却多因神智错乱,误以为见到光华耀目的飞蛾。

    葵虽一度近乎全盲,但如今视觉恢复如常。按理说,他不会再胡言乱语,说见到所谓“明亮刺眼的夜蛾”。

    孙芙蕖每日里对他看照,是以留意到旁人未觉之事。葵近来总捧着瓷盅不放,私下里频频揭开盖子,偷偷观瞧。

    她原以为,这孩子是捉了什么蚂蚱、蛐蛐儿。但直到她问起,葵却指着空荡荡的瓷盅,对她说里面有一只会发光的蝴蝶。

    孙芙蕖因为见不到葵幻想中的飞虫,故而无法肯定,那只是葵的天真童言,抑或是昙花疫的表征。

    正值她忧恐不已之际,陆柔良忽然迈进门来。

    “你知道刚刚韩愫对我说了什么?”

    未待她回神作答,陆柔良已握紧她的双手,明灿笑开。

    “他准我以字称他,让我今后都改唤他‘缘衷’!”

    “当真?!”

    此刻,孙芙蕖甚至顾不得再思量葵那瓷盅,只为陆柔良这好消息而满心欢喜。

    能称呼韩相爷为“缘衷”,说明陆柔良成了对他而言,极为重要的人。

    从前无数心血,皆未付诸东流,她与陆柔良没有白忙一场。

    孙芙蕖喜极而泣,甚至比陆柔良更是开怀。她们的芦笋小队,总算胜过了累世的每一个穿书者,来到了无人曾踏足的境域之中。

    韩愫既准许陆柔良以字相称,便是敬爱着她,对她高看。能入得韩丞相之眼的女子,距离嫁他为妻又还远么?

    孙芙蕖本也瞧着陆柔良和韩愫极为般配,毕竟二人在禁区里,皆那般倾力地为百姓们做事,同心同德,携手并肩。

    韩愫会与陆柔良相敬如宾,想来也是在情理中的。但他的这番态度,毕竟是她们期盼了太久的结果。二人皆因为韩愫的表字之事,禁不住欢喜落泪。

    但实则,韩相爷的心思,又怎是容易猜度的呢?他究竟为何准许陆柔良唤他表字,大抵连他自己,都并不能说清缘由。

    唯独在他心底,尚还掩藏着“佩奴”二字。他真正爱上陆柔良的地方,无外乎那场高烧恶梦,与轻声唤他乳名的那把女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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